下雨了,視野之內的小小世界,轉眼被打得濕透。在一片雨線茫茫裡,蔥翠的樹木都沉默了,平日里高擎的巨擘低垂著,彷彿也為自己撐開了一把綠色的大傘,傘下的空氣充滿了安靜,慢慢滴下純澈的幸福。嘰嘰喳喳的小鳥此刻也收起翅膀,在那一方蝸居里做起美夢,它們閉起眼睛,那麼安寧,彷彿夢也蓋著一層雨幕睡著了,亭勻的呼吸安息了周圍的聲響,世界只剩下一片嘩然雨聲,彷若夢囈。

然而紛繁的世界如此多彩,總會有一雙眼睛是睜著的。當我們收回目光,這個旋轉的城市走進視線,就會發現其實雨中的街道和晴日里一樣忙碌。車來車往依舊穿梭如織,紅綠燈閃爍的路口仍會排起長龍,人行道上也是川流不息,各色人群步履匆匆向前湧動著,甚至來不及看一眼周圍的匆促或者安詳。只是每個人的頭頂都多了一頂花花綠綠、顏色各異的傘,遠遠望去就像一條流動的花巷,比平時更多了一份婉媚。外面的世界被風雨填滿,人們因著一把傘,卻在頭頂保持著小小的一方晴空。
  
然而傘的作用不限於雨天。在赤道邊緣,白花花的太陽直射蒸乾了河流,驅走了雲彩,那些蒼翠的參天巨木也失去了昔日的生機,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萎萎垂頭。在這種灼燒一般的陽光下,自會有一頂頂傘在人們頭頂綻放,這些傘都披著淺色,在耀眼的世界撐開一方矮矮的陰涼,讓身體有棲息的空間,給心靈喘息的機會。或者沙漠深處的烈日如火,孤獨行走的旅人伴著苦澀的駝鈴,在一望無際的黃沙裡,在四處漫延的熱風中,若有一把傘在頭頂撐起,那該是怎樣一種清涼棲落心頭……

傘下的天空是有限的,小得僅能容身,但這種獨特的擁有,這完全屬於自己的一方土讓我們敝帚自珍一般,更加懂得珍惜。所以無論小說故事裡還是電視銀屏上,我們都很容易看到傘下那些溫馨的時刻一遍遍回放。而那些傘下的面孔,在回憶裡總是充滿微笑。這些笑臉向著天空,卻牽動著腳步。走過季節裡的風雨,回首時我們恍然發覺,生命的陰晴我們無法把握,但至少我們可以在必要的時候給自己撐一把傘,讓心中的暖流遊走在周身咫尺。是啊,當我們回歸自然,找到自己的本真,就會發現,其實一個人所需本就不多,這傘下的一莖空間已足以容身安樂。

有多少的日子,我們都在生命的路上里給自己撐開一把傘。蹦蹦跳跳的童年,頭頂是一頂碎綠雜黃的小花傘,傘下的天空也映出斑駁陸離,映在笑容掛滿的臉上。白衣紅鞋跳沓的腳步過處,那傘也如萬花筒一般多姿多彩。傘下的光陰就像祖母時常唱起的童謠,簡單明了的曲調那樣美麗,輕而易舉就走進了心中的那片芳草地。童心也在歌聲裡簡單起來,即令一個小小的玻璃彈球也能在清澈的瞳孔裡旋轉出一朵五彩繽紛的七色花,飛濺而出的芬芳給童年留下無盡的回憶。而舉著小花傘的雙手又是多麼不安分啊!雨中總喜歡轉動起那個小巧的傘柄,它彎彎的、細細的,就像初月一般充滿明媚的誘惑,輕輕巧巧地一撥,傘上的各色小花便飛舞起來,抬頭一看,宛如看滿鮮花的滿月,又像芳菲滿園的花圃,飛奔的傘下不時傳來純真的笑聲,忘卻了紛飛的雨絲早已透濕了衣衫。

那些笑聲漸漸被歲月的腳步送走,我們迎來了一個繽紛的春天。試看梨花似雪,漸見夭桃噴霞,嬌紅嫩綠里的欣喜如春雲一般輕,而丁香花開的時候,有多少人在心底為自己撐開了一頂油紙傘。油紙傘下的日子,是生命中最難忘的一段歲月。眼如秋水,眉黛春山。每一聲笑裡都泛出青春的陽光,而每一滴淚水都含著美麗的詩篇。對於大部分人而言,這段歲月都是在純淨的校園裡度過的,所以這頂油紙傘也刻上了象牙塔、林蔭道的印記。總渴望在悠長的江南小巷邂逅那個丁香姑娘,總會在雨落的林蔭道傻傻等待一個白衣飄飄的身影,而當那個面孔終於在夢裡出現,雨後的夢醒又多少次讓我們悵然若失。那時的生活就像一幅寫意畫,那般隨性,那般真摯,連那些小小的錯誤都充滿著美麗的詩。那時可以在春雨裡看煙柳輕拂波紋粼粼,在傘下輕唱一曲丁香花,然後認真聽自己的迴聲在雨裡、在耳畔縈繞出憂鬱的芬芳;那時可以在四月的周末獨自帶一本喜歡的詩集來到那片人跡罕至的小園深處,坐在落滿了花瓣的石凳上醉倚一段細細的春愁,那是十七八歲獨有的憂愁,江南煙雨一樣柔軟而細密,且沒有來由,而一陣小雨灑落,心靈底層的晴空萬里便鋪滿眼簾;那時喜歡沉浸在一片清愁的字句裡,沉迷中不知不覺裡漸漸埋下頭去,有紅雨隨之落下,於是警覺,看看時間方知已近中午,遂高唱“世事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大笑而去;那時在上課前對好課程表,然後把教科書擺得老高,遮住腦袋,而課桌裡總會放上一本《神鵰俠侶》或是《笑傲江湖》,一頭埋到下課,壓根不知老師什麼時候走上講台又走下了講台。只是與文字相伴的日子總是有一層憂鬱空濛迷離,於是彷彿夢一般地,就那樣撐起油紙傘在青春特有的孤獨裡走過一個又一個雨季。

當我們走過青春的四月,盛夏真的來臨,煙雨濛蒙的日子不再,五月的雨,充滿了盛夏的風風火火,它們覺醒了一般突然告別了春雲漠漠,更多的時候是雨橫瘋狂,電閃雷鳴,有時甚至還有冰雹突降,一個不留神就是無妄之災。面對這樣的陰晴,油紙傘顯得如此軟弱無助,輕而易舉就被這一陣猛烈的季風捲走,我們只好給自己造出一把結實耐用的帆布傘。這是一頂厚實的傘,沒有什麼華麗的色彩,粗壯的手柄傘骨也並不靈巧,煙塵浸透的豐胸灰色傘衣甚至有點讓人沮喪,但那一份厚重和風雨裡握在手中的力度讓心在一片冰冷裡有了一個溫暖的歸屬。有了這頂傘,我們可以在壓力來臨的時候找到一份有力的支撐,在失意的時候找到一份貼心的慰藉,在平淡的時候有一份淡泊達然,在偶爾走運的時候也不會春日風箏般飄飄然。這時即使是溢滿了江南風情的黃梅雨落在眼前,也已經很少有油紙傘的憂鬱浪漫,想得更多的是這難得的一次清閒,讓自己有了家裡享受天倫的溫馨。在步履匆匆中偶爾候低頭看看,傘下相牽的一雙手已不再纖秀,而那撐傘的那隻手也多了一份鎮定從容。在暴雨驟至,風雲突變的時候,手握一份厚度閑庭信步,也自是一種別樣的風景。

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如果那隻春天的風箏裡已經飄得太遠,高空裡的悠遊也許會有更加美麗的風景,賞心悅目的日子充滿了飛翔的快樂,只是大自然的顏色瞬息萬變,當那一陣青雲散去,暴雨在不經意的時候突然來臨,這曾帶給你自豪和榮光的高度忽然就變成一種致命的威脅,也許這個時候,你更需要一頂降落傘。這是生命最後的備傘。這具傘更加笨拙,幾十公斤的重量背在身上異常沉重,而且不像雨傘那樣收發自如,它要用久遠的歲月細細折疊,每一根傘繩,每一幅傘衣都要都要瞪大了眼睛一絲不苟去檢查、去整理,而折疊完畢,你小心翼翼裝進人生的行囊,這份最久遠的積澱造就的生命之傘或許背負了一生也不會用到,但是當那一刻真的來臨,早有準備的平穩著陸,完成一次昇華;而對備傘一無所知的則可能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或許有點殘酷,但降落傘裡的故事,足以讓終日昏昏的人們有一個冷眼看人生的機會。

秋風秋雨來臨的時候,空氣裡更多的是一種蕭瑟的溫度,雨,已顯得不再那麼重要。風雨裡我們手中撐起來的,已改為一頂棉布傘。這是一種更加樸實的傘,暗灰色的傘衣厚厚的,已沾滿了歲月的征塵。黑色傘柄還墊了一層棉絮,撐在頭頂的時候感覺更像一套棉衣。這棉布傘不僅可以抵擋風雨,在涼意料峭的夜晚還可以充當棉被,暖暖地偎著舊時的夢幻。生命已經不再青翠,但仍然可以有回憶在傘下和你相伴煙雨。棉布傘下的日子是生命在溫暖裡的一點點反芻,傘外是陽光還是陰雨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周身咫尺的溫度。過去的冷熱都已刻在傘衣上,沉靜下來觸摸的時候才會發覺,其實生命的腳步每走一寸,都在勾畫著最初夢想裡的圓滿,而纏繞指尖的每一刻溫度,在沸騰之後終歸與平靜。所以當我們把目光放出去,遠處那些蹦跳的小花傘勾起的也是一味溫暖的感嘆,人生的輪迴終於畫圓,把愛心留給未來,畢竟那些風雨你已經走過,而他們面前還有那麼多種可能。

風雨陰晴的路上,有那麼多的故事會和傘有關。而無論秉著怎樣的傘,只要用感恩的心走過生命的四季,咫尺遊走的溫暖始終會是傘下最美的風景。那麼,帶上你的傘上路吧,記得用感恩的眼神做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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